品牌没有自嘲的资格
小鹏在MONA L05发布会上借员工之口用“老登”一词定义审美、划分人群,本质是借亚文化符号收编进行营销,并非真正的品牌自嘲。真正的品牌自嘲需满足两个前提:一是品牌确实出现过公开可查的失误并承担了相应代价,二是品牌的弱势身份由公众而非自身定义,小鹏的本次营销两个前提均不满足。该营销最终让出面发言的年轻员工独自承担了被质疑、被攻击的代价,品牌则拿走了流量与话题收益。
自嘲是弱者的武器
“老登”这个词流行起来的土壤,是年轻人面对上级、长辈、甲方时那种说不出口的憋屈。
开会时不能顶撞,饭桌上得敬酒,工作群里得回“收到”。然后在私聊窗口里,打出两个字:老登。
政治学家詹姆斯·斯科特在马来西亚农村做过长期田野调查,写成一本书,叫《弱者的武器》。
他发现,没有权力的人很少正面反抗。他们用的是磨洋工、装糊涂、背后起外号、讲讽刺笑话。这些小动作改变不了权力结构,但能让弱者在心里守住一块地盘:我服从你,但我不认同你。
“老登”就是这样一件武器。
它的全部力量,来自说话的人和被说的人之间的不对等。一个实习生在背后叫领导“老登”,是冒险,是发泄,也是一点点尊严。
现在把这个词放进另一个场景:一家上市公司,在自己的官方发布会上,对着全网直播,用它来定义一种审美、一类人群。
同一个词,方向反过来了。它成了一个手握预算、渠道和话筒的机构,借用下面人的口吻,给一部分消费者贴标签。
文化研究里有个说法叫“收编”:亚文化的符号被主流商业吸纳,剥掉反抗的内核,变成一种可以出售的风格。
朋克身上的别针最后走上了时装周,就是这个过程。小鹏这次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它不只是收编了一个词,而是拿起弱者的武器,指向了别人。
一个词从工位传到发布会,就从反抗变成了收编。
伪自嘲:以自嘲为外衣的他嘲
有一层看起来成立的逻辑:我们骂的是自己的老板,这不就是自嘲吗?
乍一看是。
创始人亲手交出舞台,被自家员工当众叫“老登”,这很像一种“我们公司够开放”的姿态。
但自嘲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标准:说话的人自己承担代价。一个人拿自己的秃顶开玩笑,丢面子的是他自己,这才叫自嘲。
那么在这场发布会上,谁承担了代价呢?
不是何小鹏。被员工当众调侃,对一个创始人来说几乎是加分项。它证明老板开明,团队有活力,公司没有等级包袱。“老登”这个称呼落在他身上,是一枚勋章。
真正被这个词击中的,是不在台上的人。那些喜欢方正车身的人,那些觉得木纹内饰显得体面的人,那些在私下被年轻人叫过“老登”、心里本来就有点不是滋味的中年人。他们没有被点名,但他们被覆盖了。
所以这是以自嘲为外衣的他嘲。表面上,枪口对着自家老板;实际上,子弹落在了台下。
骂自家老板是假,骂你才是真。
谁在笑,谁被笑
弗洛伊德在《笑话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》里,分析过一种带攻击性的笑话。他说,这种笑话至少需要三个人:讲笑话的人,被嘲笑的对象,以及听笑话、跟着笑的第三个人。
笑话能成立,靠的是第三个人的共谋。
讲的人和听的人一起笑,被笑的人被排除在外。“我们一起笑他”的那种感觉,本身就是笑话的快感来源。
放到发布会上,这个三角是行不通的。
台下坐着的、直播间里看着的,既是听众,也是潜在买家。而“老登”这个词的覆盖范围,恰好包括了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。
品牌讲了一个笑话,要观众跟着笑,观众却发现,被笑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自己。
更荒诞的,是这台车卖给谁。
MONA L05是一台车长4.87米的大五座SUV。据21世纪经济报道援引知情人士的说法,它主要瞄准的人群是“刚生孩子的95后”。
刚生孩子的95后,今年二十七到三十一岁。他们刚从“年轻人”走进“家长”,第一次认真算后排能不能装下安全座椅、后备厢能不能塞下婴儿车。
而大五座SUV,本来就是汽车里“登味”最重的品类。它就是为家庭、为责任、为一个不那么潇洒的人生阶段造的。
这群人最怕什么?最怕变成自己曾经吐槽过的那种人。
小鹏在台上对他们说:别做老登。可小鹏卖给他们的,恰恰是他们走进“老登人生”的第一件大件。这个笑话戳中的,是买家心里最敏感的地方。
卖货的场合,没有真正的观众。只有已经被冒犯的买家,和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冒犯的买家。
品牌自嘲成立的时刻
那么,品牌就一定不能自嘲吗?
也不是。商业史上有过几次成功的品牌自嘲。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它们有两个共同前提。
第一个前提:真的出了丑,真的付了代价。
2018年2月,肯德基英国更换物流供应商,鸡肉断供,几百家门店被迫关门。对一家卖炸鸡的公司来说,这是灾难。肯德基随后在报纸上登了一则道歉广告:一个空的炸鸡桶,桶身上的KFC三个字母被打乱成了FCK。
这个自嘲能成立,是因为它对应一次真实的、人人都看得见的失败。品牌先认了自己搞砸了,丢了生意,也丢了脸,然后才用一个玩笑把这份难堪说出来。自嘲在这里是一种赔偿。
更早的例子是Avis租车。上世纪60年代,它在美国市场排第二,被赫兹压着打。它的广告直接承认:我们只是第二名,所以我们更努力。大众甲壳虫进入美国时也一样,它不跟美国车比大,而是大方承认自己小、自己不好看,再反过来讲这有什么好处。
这些自嘲之所以被记住,是因为它们承认的是真实存在的劣势。
第二个前提:弱者的身份,是公众给的,不是自己封的。
2021年河南暴雨,鸿星尔克宣布捐出5000万元物资。网友的第一反应是心疼:这家公司看起来都快撑不下去了,怎么还捐这么多。随后就是一轮“野性消费”。此后鸿星尔克再拿“土”“穷”“老国货”开玩笑,都被接受了,因为公众已经先把它放在了“自己人”和“弱者”的位置上。
蜜雪冰城也是这样。它便宜,它土,它的门店到处都是。是网友先拿它开玩笑,品牌才顺着梗往下玩。它的自嘲是对公众调侃的接梗,不是自己先站出来说“我很土”。
拿这两个前提去对照小鹏,一个都不满足。
这场发布会没有承认任何真实的失败。恰恰相反,MONA系列累计交付已经超过35万台,是小鹏的走量基石。
它也不是公众眼里的弱者。一家董事长远在巴黎连线、请来欧阳娜娜助阵的上市车企,自己宣布要做反抗“老登审美”的叛逆者,观众很难买账。
谁是弱者,由围观的人说了算。
账单寄给了谁
品牌想要“敢说”的流量,想要“懂年轻人”的标签,想要一场能被转发的发布会。
可它自己说不出“老登”这两个字。一家公司对着消费者说这个词,是冒犯;一个老板对着中年人说这个词,是傲慢。
于是它找了一个有资格说这个词的人:一个真正的00后,一个在组织里职级不高、在年龄上站在“老登”对面的人。
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就重新带上了一点弱者的天真和无辜。
这是一次资格的借用。
借来的东西,总是要还的。流量和话题,品牌拿走了;被质疑专业、被攻击长相、出面道歉,这些代价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。
从公开报道看,站出来道歉的,是她本人。
再往回看七年。2019年1月,多闪发布会上,93年出生的产品经理徐璐冉在台上把张小龙叫作“龙叔”。那一次,矛头对准的是外部巨头,以小博大,观众乐得看个热闹。
七年过去,她也33岁了。品牌舞台上的“年轻”,从来是一种会折旧的资产,隔几年就得换一批人站上去。
这个行业从不缺愿意站上台的年轻人。缺的是一种自觉:舞台上的每一句话,都是品牌的话。说出去之前,品牌得先想清楚,如果这句话出了事,谁来负责。
来源:虎嗅 · 文章 · huxiu.com